盛夏之後

浴室的鏡子起霧之後,大概一百四十秒會散掉。
十章,章名各一個字,從十三歲到二十二歲。
一百四十秒。浴室的鏡子起霧之後,大概一百四十秒會散掉。

她十三歲那年開始算這個數字——一百四十秒以內把自己擦乾、穿好、把門帶上,就不會有事。
毛巾改掛在門把上,因為那樣就不必經過鏡子。刷牙的時候頭低到某個角度,鏡子裡就只剩洗手台的邊。
家裡沒有人問過她為什麼洗那麼快,她自己的說法是會冷。

這本書從那裡開始,到她二十二歲、洗澡不再算時間為止。

中間隔著九年。

十四歲的春天,她開始穿女生制服上學。
十六歲那年,客廳裡的兩個人替她在同意書上簽了名。
診斷書、同意書、兩年份的真實生活體驗完成證明——紙上的關卡,她一張一張過完了。

「她本來以為卡住的會是同意書,會是父親,會是錢,會是年齡。紙上的關卡全過了,擋住她的是自己閉上眼睛之後的那三十分鐘。」

液體缸的流程只有一個硬條件:她必須睡著

而從決定要做的那個晚上起,她就沒有再睡好過。

換完之後也不是就結束了。走路的距離要重學,握杯子的位置不對,聲音講到第五個字會塌,
醫院的夜裡她什麼都聽得見,聽到睡不著。課表夾在床尾,一週八格,七種顏色七堂課,白的比有顏色的多。

現在她二十二歲,每天要對很多陌生人開口。
胸前的名牌上,印著她的名字。